对话90后省级非遗传承人贾钰焓——潮声中打捞记忆,续脉古渔雁文化
辽河口潮起潮落,千年渔雁穿梭如故。在这片咸淡水交汇的土地上,一代代打鱼人用口耳相传的故事,记录着人与海相依相伴的岁月。我们对话非遗传承人与民俗学者,聆听那些被海风吹拂了千百年的传说,于潮声中打捞渐行渐远的渔樵记忆,探寻古渔雁文化生生不息的文脉密码。
在辽河口的潮起潮落间,流传着一种古老的文化——古渔雁文化。它源于世代渔民的海上劳作与生活智慧,以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为载体,记录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哲学。如今,一位90后姑娘正接续起外祖父刘则亭留下的这份文化传承重任。今年,由她整理的《古渔雁文集》即将正式出版,这是外祖父《古渔雁民间故事精选》之后,为这项珍贵的文化遗产再次留下重要的文本印记。
近日,记者来到位于大洼区的辽河口古渔雁文化遗产博物馆,推开木质门扉,海风穿堂而过,仿佛带来了百年前渔船的呼吸。在这里,我们见到了正在整理馆内展品的国家级非遗项目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贾钰焓。她一边轻轻保养着古老的船锚,一边向我们讲述她的故事,也为我们打开了古渔雁文化的神秘大门。
记者:贾老师您好!很多人可能是第一次听说古渔雁文化,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古渔雁文化。
贾钰焓:据著名民俗学家乌丙安教授考证,“古渔雁”三个字在文献里没有记载,是我外祖父刘则亭先生根据这一群体的生活特性提出来的。现在学术界一致认为,这个词最能准确表述这一古老文化。古渔雁文化内涵很丰富,除了民间故事,还包括始祖崇拜、对“渔雁始祖”的追怀,以及对海神、龙王的信仰。它还涵盖了渔具的起源、祭祀庆典,是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
古渔雁,其实就是打鱼人。他们沿袭的是一种非常原始、不固定的生计方式,像大雁一样,随着季节的变化春来秋往,追逐着鱼群。因为这种生活方式年代非常久远,所以被我们称为“古渔雁”。它代表的是一种与海洋共生、随潮水迁徙的生存智慧。
记者:贾老师,您是在外祖父刘则亭先生的熏陶下长大的,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当时具体的画面?
贾钰焓:小时候,我和两个弟弟最期待的就是周末回外祖母家,听外祖父给我们讲有关古渔雁的神话故事,接受古渔雁文化的启蒙教育。小时候听的就是热闹,比如“风的小名叫‘辘辘’”,还有河蟹和鲇鱼的故事。后来我慢慢明白,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故事里,藏着的是祖辈对风浪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
为了让我们对古渔雁文化有更深的理解和感受,外祖父经常带我们去“沟北”寻找古渔雁文化的痕迹。那时候外祖父推着一辆自行车,后边跟着我们三个“跟屁虫”,每人手里都拿着小布兜和小叉子,学外祖父的样子,他干嘛我们干嘛。挖到了什么,就兴冲冲拿给外祖父看。我的外祖父是那种“不扫兴的家长”,总会夸我们,每一次出去,我们都满载而归,特别满足。
记者:您的外祖父刘则亭先生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对您的影响有多大?听说您外祖父在家里吃饭聊天,不管什么话题最后都能绕回到古渔雁文化。
贾钰焓:外祖父做人做事都是我最好的榜样。也有人说他是“倔老头”,现在想想,他的倔强大多是对文化的执着与坚守。他从不会给我们讲大道理,而是通过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他用一辈子告诉我:真正的传承,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们家饭桌上就是“渔雁文化小课堂”。比如吃到海里的鱼,他就能讲一段这种鱼的来历、捕捞的故事。那时候我总逗他,说“刘老师的渔雁文化小课堂开课了”。每次他听完,总会来一句“臭宝儿”,然后就哈哈大笑。
记者:从“听故事的小孩”到“省级非遗传承人”,这个身份的转变,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贾钰焓:最大的不同就是肩上的担子重了。外祖父在的时候,我一点压力都没有,感觉在玩的时候就把活儿干完了。现在我想的是怎么样才能把这个事情干好,真正领略到文化的内涵,而不是浮于皮毛。以前是外祖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现在,我得自己走下去。
记者:贾老师,您整理的《古渔雁文集》,今年新书就要出版发行了,这本书和您外祖父当年那本《古渔雁民间故事精选》有什么不一样?
贾钰焓:这次出版的《古渔雁文集》和外祖父的故事集不同。这本书更多地记录了专家学者对古渔雁文化的评价,以及它如何被列入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心路历程。外祖父那本书,是他用一辈子讲出来的;我这本书,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故事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记者:您在参与编纂《中国民间文学大系·辽宁卷·古渔雁分卷》时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整理书稿的过程中,最让您费心血的是哪个细节?能不能讲讲樯木的故事?
贾钰焓:我是90后,没有那么多生产生活的经验,更多的是外祖父对我的讲述以及小时候自己身边经历或者看到的一切,我会不定时地找身边的老渔民聊天,感受他们的生活,从而更好地做附记,修改文本。樯木是一种老渔具,每一根大概成年人一搂粗,20多米长,人力喊着号子插到海里,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排排,很壮观,又被称为“海上兵马俑”,每两个樯木中间拴网走流儿(四声)进行捕鱼的。
记者:2025年去成都国际非遗节,南方观众的反应和咱们辽河口本地人有什么不一样?
贾钰焓:刚到成都,我和外祖母就马不停蹄地去布展。那几天我们一天都没缺席,我介绍,她拍照,特别默契。南方观众对我们带去的铁锚、樯木、压舱石特别感兴趣。有人会闻樯木上残留的大海味道,有小朋友会感受压舱石的重量,还有人拿着小板凳坐在展台前看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来自辽河口的老物件,也能在千里之外找到知音。
记者:两次“国图之约”——2018年是您外祖父去参加的,2025年您站在同一个地方,心里在想什么?
贾钰焓: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大连开会,当时在大巴车上,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因为这里见证了我们两代人的传承。特别是看到墙上挂着外祖父的照片,感觉特别亲切、温暖,就像回到家一样。
记者:《古渔雁文集》为什么如此注重学术整理?在整理过程中,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贾钰焓:注重学术整理是为了把更多的东西留下来。文字是文化的根,把故事变成文本,把口耳相传变成白纸黑字,就像给这些故事安了家,哪怕再过一百年,后人翻开书页,依然能听见辽河口的风。
最难的应该就是资金短缺。馆内房屋和一些设施比较陈旧,我每年都会自己贴钱修缮,无奈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我只能咬牙坚持,有时候甚至会哭一场,回头擦擦眼泪,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记者:对于想投身非遗传承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
贾钰焓:非遗传承这条道路,特别是我们民间文学类,其实格外艰难。但我还是想给同样坚守的年轻人打打气,希望就在前方,我们民间文学也一定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曙光,坚持下去。
记者:您说过,希望古渔雁文化能成为世界级文化遗产。在您心里,那一天如果到来,最美好的画面会是什么样?
贾钰焓:我希望有一天终会实现,这也许不是我一代人的努力,也许我的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只要有梦想,目标明确,希望终有一天会实现的。到那时候,人们提到辽河口,想到的不只是红海滩和芦苇荡,还有这片土地上那群像大雁一样生生不息的打鱼人,和他们留下来的那些古老而温暖的故事。文化活着,根就在,魂就不会散。